第7天白昼。一夜骤雨初歇,黑市的烂泥地上泛着惨白的天光。
沈宝昭的马车还停在医馆外的长巷里。十万两现银刚从暗道沉入地下,她坐在车厢内,双手死死抠着暗金锦盒,指关节泛白。
濒死之人的多疑,在拿到解药的这一刻达到顶峰。
商会遗孀的管事站在马车旁。他抹了一把脸上的冷雨,从袖管里抽出一根银针。
“大小姐,这黑市没规矩。”管事压低声音,“这药是侯府半条命换来的。老奴斗胆,得用探毒针试一试深浅,免得着了道。”
我倚在门框上,看着他将银针凑向锦盒。
沈宝昭屏住呼吸,死死盯着针尖。
找死。
我随手从身后抓出一颗上好的人参续命丸。真气一吐,阎王丝毒理顺着经脉倒灌而入。药丸在我掌心碎为齑粉。
一股辛辣的药气夹杂着毒理余波猛地荡开,准确撞在管事手里的银针上。
“呃啊——”
管事惨叫一声。他捏针的两根手指瞬间化为死黑,皮肉鼓起密麻的血泡。
银针掉进烂泥,眨眼间生出一层诡异绿锈。
“我的药,吃不吃随你。”我擦去指尖药渣,声音冷得刺骨,“但若拿这种下三滥的物件来脏我的眼,下次烂掉的,就是你的心脉。”
沈宝昭打了个寒颤。
她看着管事废掉的手,再看锦盒里完好的保胎丸。多疑如她,此刻眼底的疑虑瞬间烧了个干净。
连散溢的药气都有如此威力,绝对是神药。
她再无犹豫,抓起药丸猛地塞进嘴里,直接干咽下去。
喉咙滚动。药丸入腹。
我退回门内,木门缓缓闭合。
回到柜台,手指搭上因果算盘。代表长乐侯府的那颗血珠,正随着她的吞咽发出微颤。
“啪嗒。”
我将血珠死死卡进算盘底槽。十万两现银入库,盲盒交易达成。
侯府长姐院子里,常年种着红花。那根系早被地下毒脉余孽侵蚀。如今这颗绝育丸下肚,算是彻底唤醒了毒理。它会在她胞宫里生根,把侯府血脉连根拔起。
第7天傍晚。医馆外。
沈宝昭的马车刚掉头,长巷一头突然传来一阵喧闹,撕裂了黑市的寂静。
谢祈安穿着流云锦长袍,大摇大摆地走来。家丁们抬着四五口半敞的红木箱子,全是一锭锭马蹄金。
“让开!”谢祈安把玩着金核桃吆喝,“神医呢?小爷带钱来了!只要能给老爷子续命,那神药小爷全包了!”
马车里,沈宝昭掀开窗帘,死死盯着那些敞开的钱箱,呼吸急促。
谢家首富的做派,比她没落侯府的底蕴扎眼得多。若他早来半个时辰抢药……
她摸着隐隐发热的小腹,死里逃生般的狂喜冲昏头脑,看谢祈安的眼神多了一丝蔑视。
首富又如何?晚了一步,连药渣都摸不到。
“快走。回府。”她放下帘子,得意掩饰不住。
谢祈安走到医馆破门前,用金核桃敲了敲门框:“晏医主?现银都在这,一文不少!还有药吗?”
我不出声。连呼吸都压平稳。
他更急了,抓起一把金豆子顺门缝往里塞:“刚才长乐侯府不还空着箱子出去吗?他们能买,我出双倍!”
沈宝昭的马车彻底消失在巷口。但谢祈安的喧哗,成了她虚假狂喜的最强催化剂。
我坐在门缝后,嘴角勾起:“这世上最好骗的,就是自以为大难不死的人。”
第8天白昼。医馆地下的密室。
我撑着石桌边缘,死死盯着那把因果算盘。
药效该发作了。
我闭上眼,将气机顺着手指,缓缓注入代表沈宝昭的血珠中。
毒理相连。我感知到,她体内那根盘踞在锁骨下撕咬血肉的阎王丝,在绝育丸催化下,转而像饥饿的水蛭,顺着经脉狠狠扎进她的胞宫。
我手指猛地向下施压,隔空透支她残存的母体生机。
这是一种异常冷酷的掩盖。她胞宫内的生机被瞬间点燃,爆发出最后的光热,将所有痛楚彻底麻痹。
算盘上,那颗暗红的珠子,就在这一瞬化为毫无光泽的死黑色。
神仙难救。
现在的沈宝昭,会感觉身轻如燕,连日绞痛全消。她会以为痊愈,但这只是绝嗣的狂欢。
“嗒、嗒。”
裴寂缓步走下石阶。看了一眼黑透的算珠,眼神深邃。
“十万两现银,已在金玉楼地库点清。”他停在我身侧,带着商人的算计,“侯府这一刀,连骨髓都没剩。”
我抽出厚厚的账册,摔在石桌上。那是大胤通宝的走账记录。
“把这笔账,还有今天谢祈安砸在门外的钱,全混进洗钱通道里。”我冷冷开口。
裴寂翻开账册扫了一眼,动作顿住:“医主,口子开得太大。资金异动一旦满载溢出,绝对会招来皇城司的恶狗。”
“我就是要他们来。”我拿起药碾子,将残余毒药碾成粉末。石头发出的摩擦声分外刺耳。
“账目全面暴走,国家机器才会把目光死死钉在这里。”我吹掉指尖粉末,“钱的味道越浓,水才搅得越浑。”
裴寂看着我的动作,后背升起寒意。他拿了账册转身没入地道。
[上帝视角切换]
第8天夜。长乐侯府。
正院灯火通明,红纱笼罩回廊。丝竹管弦之声在夜空飘荡,丫鬟小厮们端着流水般的珍馐穿梭,脸上带着刻意堆砌的喜气。
侯府大病初愈,大赏全府。
暖阁内地龙烧得很热。沈宝昭穿着正红孔雀锦袍,斜倚在罗汉床上。她面色潮红,眉宇间的阴郁一扫而空,只剩近乎癫狂的骄矜。
“一点都不疼了。不但不疼,甚至比未出阁时还要轻快。”她抚摸着平坦的小腹,长长吐出一口气,“十万两,换来千秋万代的指望,值了。”
跪在榻前的复诊大夫是个五十多岁的市井名医。
此刻,他手指搭在沈宝昭的寸关尺上,整个人抖得像风中残叶。
豆大的冷汗顺着鬓角往下砸。他指尖摸到的,是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脉象。浮大无根,重按全无。
这是生机被瞬间抽干、强行吊住最后一口气的回光返照死脉!胞宫内的气血已经彻底坏死,像一块烂掉的冻肉。
大夫咽了一口唾沫,里衣已经湿透。他颤巍巍地扫了一眼沈宝昭写满狂傲的脸。
周围站满带刀护卫,门外是狂欢的宴席。他很清楚,若说出绝嗣与死脉,当场就会被活活打死。
恐惧压过了医者本分。
大夫猛地抽回手,头重重磕在青砖上,用因恐惧而扭曲的谄媚声音高喊:“恭喜大小姐!脉象沉稳有力,病灶彻底拔除。大小姐福泽深厚,日后定能多子多福!”
“多子多福……”沈宝昭细细咀嚼这四个字,野心勃然膨胀。
“赏!”她大手一挥,抓起一把碎金锞子,砸在大夫身上。
大夫连滚带爬地拢起金锞子,根本不敢抬头再看那张活死人的脸,倒退着爬出暖阁。
门外,丝竹声高亢,夹杂着下人们讨好的笑声,将虚假狂欢推向顶峰。侯府以为重金买来了未来,却不知这是绝嗣的丧钟。
[第一人称切换]
同一时刻,暗医馆内。
我靠在椅背上。听着地下深处沉闷的石门摩擦声,那是我截获的银两正在金玉楼的洗钱通道里疯狂运转。
外面的长街黑得没有一丝光亮。但这寂静,不过是资金暴走引来滔天巨浪前的最后喘息。
侯府狂欢的丝竹声似乎顺着风传到了这里。
我伸出指尖,在因果算盘那颗死黑色的算珠上轻轻一拨。
“叮——”
一声极脆的死劫落子音,在这惨白幽暗的烛光里悠悠荡开。
